那年赫连十一岁,多索尼亚斯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边境小镇坎特雷的十月已经冷到了骨头里,风从北边的山脉灌进来时带着铁锈的味道,那种味道赫连后来在战场上闻过无数次,但第一次闻到,就是在这个晚上。
敌人来的没有预兆。
他们在晚饭时分过了界河,斥候被杀得干干净净,等岗哨的号角吹响时,坎特雷镇南边的麦田已经变成了战场。赫连的父亲是镇上的铁匠,也是民兵队长,他抓着一把淬火的长刀冲出去时,只来得及回头喊了一句。
「连,别让你妈出门!」
赫连的母亲没有听话。她抱着赫连藏在后院的地窖里,用身体挡着入口的石板,赫连听见外面有马蹄声、金属撞击的脆响、以及一种沉闷的、像是木头被劈开的声音。
后来他才知道,那不是木头。
母亲在地窖里撑了大约半小时,然后有人掀开了石板。母亲被拖出去时没有喊叫,只是死死地攥着赫连的手腕,直到最后都不肯松开。赫连记得那双手的触感——冰凉的、被冷汗浸透的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像他父亲锻铁时钳住铁坯的铁夹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咬住。
他被推进屋角的一堆柴禾后面,从缝隙里看见母亲跪在院子里的泥地上。月光很亮,亮得能看清母亲后颈的头发因为汗水粘在一起,亮得能看清那把从背后贯穿她身体的刀尖是淬过火的深蓝色,在月光下闪着和他父亲的铁砧一样的光。
他没有哭。
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为什么不哭。他的身体像是被人抽空了,整个人缩在那堆硬邦邦的柴禾后面,眼睛睁得很大,看着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。他们翻箱倒柜,把父亲锻好的几把刀剑装进麻袋带走,有人打翻了墙角的油灯,火光舔上木桩,一点点爬到屋檐。
父亲是后来回来的。
赫连看见父亲从院墙缺口翻进来时,左臂已经没了,断口处用布条胡乱缠着,血从布条缝隙里渗出来,在月光下是深黑色的。父亲手里还攥着那把长刀,刀刃卷了口,上面挂着黑色的东西。
父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下,看见了母亲。
他没有跪下,也没有喊叫。他只是把长刀插在泥地里,用剩下的那只手把母亲的身体翻过来,把她的衣摆整理好,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合上。做完这一切,父亲站起来,转身走向柴堆。
「出来。」
赫连从柴堆后面爬出来时腿是软的,膝盖磕在门槛上也没觉得疼。父亲用那只完好的手按住他的肩膀,力道很大,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股脑地塞进他身体里。
「他们有多少人。」
「我不知道。」赫连的声音很小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。「我看不清。」
父亲没有追问。他带着赫连从后院翻出去,沿着镇子北边那条已经结了薄冰的小河往前走,河水冰凉,冰碴子割着脚踝,赫连觉得自己的脚像是被刀子一片片削着,可他还是没有哭。
他们走到镇子北口的石桥时,父亲忽然停了下来。
石桥的另一边,有人。
月光下赫连看见了十几匹马,马背上的人举着火把,火光映出那些陌生而沉默的面孔。他们不像是来追捕的,倒像是正好经过——或者说,正在等什么人。
父亲把赫连推到桥头一块巨大的界碑后面,那块碑上刻着坎特雷镇的名字,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了。父亲低头看他,那只还在的手上全是血,冻得发紫,却还是用力拍了一下赫连的后脑勺。
「别出来。」
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「数到三百。数完之前,不管听到什么,都不许出来。」
赫连蹲在界碑后面,开始数。
一、二、三。
他听见父亲走过石桥的脚步声,靴子踩在冰面上的咔咔声。
四、五、六。
他听见有人说话,说了一句他听不懂的话,然后是父亲的回答。父亲的回答很短,短到赫连甚至没能记住内容。
七、八、九。
然后他听见金属出鞘的声音,很轻,像是有人在月光下抽出一截淬过火的钢。接着是撞击声、沉闷的重物倒地的声音、以及一种破碎的、像是骨头断裂的脆响。
十五、十六、十七。
赫连数到了一百七十三,然后他停了下来。不是因为他忘了数到哪里,而是因为他终于听见了那个声音。
父亲在喊。用最后一点力气喊的。
「带他走!」
那三个字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,带着血沫子,粗哑得不像人的声音。赫连后来反复回忆那三个字,反复咀嚼父亲到底是在对谁喊,可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。
界碑后面再也没有声音了。
赫连没有动。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蹲了多久,可能是一小时,也可能是小半夜。月亮从东南角移到正头顶时,他终于慢慢站起来,膝盖发出一种生锈般的咯吱声。
他走出界碑,走向石桥。
父亲倒在桥中央,面朝下,身上的刀口多到赫连不愿意数。月光照在他背上,那些伤口像是地图上陌生的河流,弯弯曲曲地交叉在一起。
赫连蹲下来,伸手碰了一下父亲的肩膀。
冷的。
他站起来,没有回头,继续沿着结了冰的河往北走。脚踝已经没有了知觉,风从河谷灌进来时像是针扎在脸上,可他还是没有哭。
那年赫连十一岁,多索尼亚斯的冬天来得比往年都早。
后来的很多年里,赫连总是会想起那个夜晚,想起母亲攥住他手腕时的那股力气,想起父亲在桥上的那声呼喊。他会一遍遍重放那些画面,寻找某种意义,某种能够把那一夜消化掉的方式。
可他始终找不到。
所以他只好继续往前走,走到那片雪原的尽头——然后遇见肖雅。
但那已经是很多年之后的事了。